
到南阳的一个小镇作客。
朋友的怂恿之下,去酒店对面的一个小酒吧喝酒。这里的酒吧和西洋酒吧的印象完全不同,是所很幽暗的地方,有乡下酒女作陪。叫了一瓶白兰地,当地人称之为‘色酒’,其实与性无关,有颜色的烈酒之称罢了。
妈妈生徐娘半老,年轻时应该有几分姿色,一屁股坐下,问道:“要不要找几个女的来唱卡拉OK?”
不能不给生意做,我说:“女的照来,聊天好了,不准唱歌,我最讨厌卡拉OK。”
女子未来之前,客人总抱幻想,也许会来一个出于淤泥而不染的吧?但一来到,永远不会有奇迹出现。
“从前来过这个镇吗?”妈妈生问。
“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。”我说:“这一带还没有改建成大厦,我记得有一家叫苏记得宠物店。”
“呀......”妈妈生喊了出来:“你的记性真好,是有一件宠物店,叫苏记。”
“对面还有间叫德记的长生店。”我说。
“一点也不错。”妈妈生说:“从前这里是个红灯区,很多做生意的女人都跑去苏记,到初一十五一定买麻雀来放生,求个平安。你看那只鹦鹉,也是从苏记买来的。”
柜台上那只五颜六色的鸟,巨大的很,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。看样子,又经老板娘那么一提,好像看得出是只很老很老的鹦鹉。
“说起这只东西,也有一个很长的故事。”妈妈生笑着:“你有没耐性听听?”
最喜欢听这种故事:“快点说呀!”
“苏记老板是个长着酒糟鼻的老头,猫呀狗呀,什么都卖,还有由泰国进口的打架鱼。但是最爱这只鹦鹉,怎么都不肯让出来,每天教它讲话。鹦鹉很聪明,一学就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得那么详细?”我问。
“我当年也是在这里做的。”妈妈生回答:“我也常去买麻雀。”
我喜欢她的坦白。
“有一天,一个相熟的老客人陪我去吃饭,吃完后走到苏记,我吵着进去买东西,一看到这只鹦鹉,它就大叫:‘小姐,漂亮,小姐。’”妈妈生说:“我一听到乐死了,我请求客人买来送我。”
“当年要多少钱?”
“老苏说怎么也不卖,我的客以为老苏看不起他,说什么也要把鹦鹉买下来,结果老苏狮子开大口,要他五百块钱,问他买不买?”
我心算一下,照当今的钱,也要上万港币。
“我那个豪客气了起来,骂老苏,你不如去抢,老苏说买不起就别问价钱,结果我的客说五百就五百,有什么了不起?掏出钱包。”
“结果买成了?”
妈妈生说:“就在这个时候,那只鹦鹉又忽然叫了起来:‘棺材,要不要?’”
“棺材?”
“是呀。”妈妈生说:“原来是对面那家的长生店的老板乘老苏不在的时候跑来教它的。”
“那不把老苏气死吗?”
“老苏倒不在乎,那时候的人,头脑都很简单!”妈妈生说:“不过生意是做不成了,老苏还很开心地,经常说:‘卖不完,自己玩。’”
“后来呢?”
“老苏一向有心脏病,一天爆发了,在店里死掉。”妈妈生说:“他没有老婆儿子,又欠了一身债,政府把店封了,东西拿出来拍卖。长生店老板第一个跑去,用二十块把那只鹦鹉买了,我去到时候,已经太迟了。”
“那这只鹦鹉为什么会放在你这里?”
“你听我说下去,”妈妈生说:“长生店老板每天教鹦鹉说话,但是它拒绝学,只会一直讲卖不完。自己玩,结果果然灵验,棺材店老板也跟着心脏病一命呜呼,埋葬时用的是卖不完的棺材。”
哈哈哈!我笑了出来。
“政府要把地收回来,长生店也欠了租,但总不能把棺材拿来拍卖呀。他的儿子也是我的顾客,我向他说免费和他做,不过要把鹦鹉送给我。”
“你还教它说话吗?”
“按照人的岁数,这只鹦鹉已经快一百了,教它也没用。”妈妈生说:“有时还没有开店,我会打开门给它透一点新鲜空气,它一看到有人出殡,就会大叫还有棺材,要不要?”
付账,妈妈生陪我走过柜台,用手指拍拍鹦鹉的头,它又开口:“卖不完,自己玩。”妈妈生握拳,作要打鹦鹉状:“还有大把男人要我,用不着自己玩!”
摘自
蔡澜 《麻辣爱情》
蔡澜 《麻辣爱情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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